自我與他者的辯證:詹宏志讀旅行

bios monthly 發表於 2015/11/19
「我可以大膽的宣稱,關於旅行地的閱讀,我們是從旅行結束後才真正開始的。在旅行之前,我們對旅行地的閱讀是一種『想像』;在旅行之際,我們對旅行的閱讀則是一種『摸象』;只有在旅行完成之後,或者『一再完成』之後,才是我們真正對旅行地了解的開始。」──《旅行與讀書》

旅行與讀書

有別於上一本提及旅行的文集《人生一瞬》(馬可孛羅,2006),那樣精鍊短小地收藏旅途上的吉光片羽,近十年後的詹宏志面對自身的旅行書寫,決定採取不一樣的作法。或許是到了更期望貼近本真的人生階段,他捨棄了一點文學企圖,在結構和文字上不再那麼講究,字裡行間顯出了作為漫遊者的自在。

「這本書更貼近我平常說話的風格,口氣比較放鬆,說故事般地東拉西扯,讓它呈現一種趣味,而不是一種張力,所以我在寫作時也比較自由,像是在說書那樣,而不是在精雕細琢一個作品。」

十篇旅行雜文,外加一篇附錄,從理論上談旅行文學,二十萬字的篇幅,詹宏志第一次以這樣的形式攤開來書寫,面對世界和讀者。十篇的雜文更像是十部細節完整的短片,除了種種鉅細靡遺的風景與際遇,還納入大量的對話情境,讓旅程中所遭遇的每一個陌生人及與之交際的每一段情節都顯得立體。然而,這些旅行經驗往往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問他怎能記得如此詳細,當下的一來一往、肢體語言,翻撿記憶時如何毫無空隙?只見詹宏志坐在椅子上,舒散地往後一靠,說:「我年輕的時候當記者,是可以完全不帶錄音機的,我閉上眼睛就是 Youtube,可以把現場全部重播出來。」

我們不禁想像,當詹宏志提筆為文,是否也如他所說的,像是把回憶的層櫃傾倒,讓收藏其中的點滴一次傾瀉出來,那樣的一字不漏,那樣的滔滔不絕,令人訝異於他的記憶力。或者,所謂的「重播」,也帶有一種反覆閱讀的意義,每一次將回憶帶到當下的時空,都是再一次的旅行。於是,閱讀,旅行,回憶,寫作,就成為一種循環辯證的實踐,而那些遠在他方或近在咫尺的他鄉與異己,面貌因而也屢次改易,就如同詹宏志的自我,也在其間一筆一畫地刪潤改寫。

讀書,然後旅行

身為一個書獃子,詹宏志大部分的旅行動機來自於閱讀經驗,小說家勾勒的一座古城,抑或是探險家踩踏過的荒地惡水,總能引發他的好奇。閱讀的同時,一邊累積著越來越長的待訪清單,一邊規劃前往印證的旅程。

有時,當然也會在閱讀的過程中,遇上那些他已熟知的國度與城市,但隨著文字不同的時空背景,往往又使得那份熟悉感,增添了不少陌異,詹宏志的旅行,因而拉出了時間的向度。詹宏志認為,獲知更多自己未能參與的過往,比較從前與現在的時間趣味,是作為一個書獃子最大的樂趣。

例如他讀詹姆士龐德系列小說,原作者伊恩.佛萊明(Ian Fleming)在《霹靂彈》(Thunderball)這部作品中,寫到情報員 007 從自己住的切爾西(Chelsea),開車穿過穿過海德公園(Hyde Park),再從北邊的路一直走到攝政公園(Regent's Park),他工作的軍情六處 MI6 就在這一帶,「因為 007 愛開快車,所以這樣一路開過去,路程只花了 17 分鐘。」佛萊明過世之後,他的遺產委員會每隔幾年授權一位作家撰寫詹姆士龐德的續集,被賦予委託的小說家傑佛瑞.迪佛(Jeffery Deaver)在 2011 年出版續集《全權秒殺令》(Carte Blanche),推出了一位歷經 911 事件的 007 情報員,「人物的背景設定相似,只是時空不同。同樣地,迪佛的詹姆士龐德也從切爾西開車去上班,但這段路程他卻花費了 37 分鐘。時間不一樣,因為現在和六○年代的交通狀況不同,現在會塞車了。」

詹宏志是熟悉倫敦的。一部間諜小說中不經意透露的時間感,對他而言遠比一本當今旅遊指南中所提供的資訊來得「有用」,他甚至更樂意帶著一本 1920 年版本的倫敦《藍色導遊》(Blue Guide)在街上走路,只為了一一對照那些他無法親見的城市風景。「我如果需要當代的資訊,還是需要其他書本的幫忙,但因為倫敦我已經很熟了,所以可以帶著一本完全沒有用的導遊書,純粹是給自己各式各樣的思古之幽情吧。」

而正因為許多促使他上路的誘因來自於某位作者引人入勝的描述,詹宏志對於哪些語言風格能博得他的嚮往和信賴,是極其敏感的。規劃一趟旅行的之初,他仍然習慣憑著書本在腦中形塑對旅程的想像;到了後期,才上網接收更新鮮的資訊和他人的意見。如何篩選網路上海量的訊息,詹宏志自有一套辦法。

「我可能會參考 TripAdvisor 這類網站上,網友對一間餐廳或旅館的意見,但我會看看那個人說話的方式,跟我是不是同樣的人,如果不是,我是不會相信他的。例如看一間餐廳,如果評價者是年輕人,我不會相信他的意見,通常一間餐廳有很多老人去,我會覺得是比較好的徵兆。看多了會知道,人生的前期和後期所好奇的事情,是不一樣的。」

旅行,也讀書

閱讀體驗累積的動能,在詹宏志身上體現為那雙腳在地圖上留下的足跡,他深信那些文字將帶領自己前去經驗一段不尋常的人生。但是,旅行終究不若手中的那本書冊容易掌握,意外和變數所在多有,見多識廣的詹宏志也曾因盡信書而「誤入歧途」,被他信賴的旅行指南所誤導,踏上驚險萬分的旅程。

詹宏志在新書中提到,某個夏天在瑞士旅行時,因為旅行指南中的一段文字,使他和同伴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攀爬了九小時積雪的山路,而他們沒有任何登山裝備,僅作休閒打扮。他從那次的險境中體認到了「盡信書不如無書」,但是對於一個書獃子而言,詹宏志依然仰賴書本帶給他視野,也泰然接受旅途與書本上的誤差。

「我完全依賴書本,所以當然會遇到書帶給我的各種意外,那是很自然的。即便遇到那樣的事,我也沒有怪罪書本的意思,因為大部分時候這些書都把我照顧得很好,那些意外也都成了旅行中可接受的風險啦。」

這些風險改寫了詹宏志對於旅行地的認知,原來從書上讀到的文字也重新拆解成另一個文本,如瑞士山區那樣奇特的體驗銘刻進身體裡,似乎也意謂著關於旅行的閱讀,不再只是眼的觀看和腦的理解,還包含了全感官的攝受。正因為重視旅行中的「再閱讀」,詹宏志認為過度依賴旅行工業,反而會使得一個人沒辦法真正地進入當地。

「旅館是最危險的東西,它會讓你誤以為去過某個地方,其實從來沒有,因為全世界的旅館房間 layout 都是一樣的,但往往不是當地文化的居住樣貌。旅館是一種隔離經驗的產物,提供你一個安全空間的保障,你只要適應了一間旅館,全世界你都可以適應,但它也是最危險的隔絕,你好不容易到了當地,卻沒有獲得當地的經驗,因為那樣的空間保護了你。」

帶著這樣的自覺,詹宏志規劃旅行時,經常沒有事先訂旅館,倒不是因此排斥住旅館,而是到了當地再找旅館投宿,常會獲得意想不到的驚喜。他曾在舊作《人生一瞬》中提到,許多年前他跟太太揹著小孩,在日本四國旅行,因為沒有預訂任何房間,所以在火車站前的案內所,請服務人員幫忙找到了一間便宜的旅舍。那是一家樸素的、「後車站」式的旅館,一家人安頓好之後,下樓到餐廳吃飯,一進去餐廳,舉目所及全是下了工的卡車司機,詹家人一身斯文的打扮,頓時成了異類。

「他們大概已經跑了一天,在旅館住下來之後,全都洗好了澡,換了那種白色的汗衫,大家坐在那裡吃飯說話,每個人桌上都有一大瓶清酒。我如果事先把旅館訂了,就不會有這些遭遇。」

把旅行讀成一本書

無法滿足於這僅有的人生,不願受限於既定的時空框架,詹宏志因此不斷地讀書和旅行,讓自我和他者的邊界呈現著動態,取消了自我同一性的神話,也藉此擴大「人」的意涵,使自己擁有超過一種「人生」。這樣的渴望體現在詹宏志的日常,小則讓他餐桌上的飲食起了變化,每一趟旅行都帶回來一點新的味道,在規律的生活中產生化學作用;大則讓他似乎比同輩人更能理解新的趨勢,包容新世代的觀點。

是以,詹宏志的旅行存在著終點,但也沒有終點。這裡呈現出的弔詭,毋寧帶著旅行本性的辯證。一般所認知的旅行,以及早期的旅行文學,都是一種線性的概念:出發,旅程,目的地,回家。但是像詹宏志這種透過讀書、旅行以及書寫一再出發的旅人,旅行實以螺旋形的方式進行──回家,或許只是一種暫停的狀態,而不是終點,他要透過讀那些旅行、翻撿那些回憶、反芻那些人那些事,把旅行讀成文學。

「旅行文學家保羅.索魯(Paul Theroux)就曾經寫過一個旅行是不回家的,終點在太平洋上的一個小島住下來,他的書經常對歷史上的旅行文學提出反抗或顛覆。從旅行文學的觀點來講,我認為旅行不會有盡頭,但是旅行的遊記是有盡頭的。」

文學與遊記的差異,就道出了旅行的本性,包含著行動和反省。文學是表現,是內心世界表達的成果,心靈的世界永遠留著尚未踏察的空白地帶,於是旅行文學,就涉及了創造,所以詹宏志說:「地表上被踏勘完成,接下來就是往心裡走,那就是文學這條路,另外就是往想像走,那就是科幻小說那條路。」在新書的附錄中,詹宏志以〈旅行窮盡處〉這篇文章提出了一個觀點,在旅行/文學、記錄/創造的議題上,他將科幻小說視為旅行文學的血緣繼承人,延續著旅行探查未知領域的任務,又公開地高舉「想像」的大旗。旅行與文學的結合反映的終究是心裡對世界的嚮往而非對客觀世界的描繪,這樣的談法,不但讓科幻認祖歸宗,也將旅行的家族系譜整編擴大了。

旅行,不只是身體的移動,更是從書本走進真實世界的移動;讀書,不只是靜靜地坐在書房,更要在旅程中、回家後,在沒有終點的旅程中持續閱讀。詹宏志讀旅行,也寫旅行,而我們讀詹宏志的旅行。

採訪、撰稿:周項萱

攝影:潘怡帆

場地協力:Sculptor Barber

source via:BIOS Monthly